第22章 仙剑奇侠传2
太清一迈入铸剑室便感到一股热气迎面而来，虽修为如他已经不惧寒暑，但用来铸就羲和望舒两剑之火又岂是凡火？不过是从洞门至铸剑池的短短数步，脸上已经蒙上一层薄汗。
宗炼没有注意到太清的到来，他的眼睛满满都是天之炎上铸剑炉中微微冒出几串小气泡的红褐色铁水，僵直的手指屈张迅速拟了一个复杂的法决，让天之炎肉眼不可见的张缩成最适合的形态挪动最适宜的地方，天之炎的温度亦变成最合适的热力，待铁水中飘着的那零碎的黑色污渍化成烟雾飘散，然后小心翼翼的将一块精铁放入铁水之中，仔细凝视确认无误后方才松下一口气，用袖子拭了拭脸上的汗水。
此时他才发现一旁安静的看着他铸剑的太清，挥了挥袖，法力一运，原本狼藉的衣冠便恢复整洁，笑着行礼道：“师兄，听闻昨日收徒大典你来去匆匆，大典只露了个面便让小瑶儿接手，可是发生了何事？”
太清清咳几声，显然也觉得自己让年幼徒儿收拾烂摊子有些羞赧，许是这种事情做多了，那丁点的愧疚感一闪而逝，扯开话题道：“昨日蜀山掌门飞符传信于我，道沧海郡附近发现一座矿山，里边或有我等所寻求的精铁，只是矿山中有条道行极高的巨蛇，进入此地者或死或伤，蜀山掌门恳请我派前去探察。”
宗炼闻言大喜，双手一拍，笑道：“若矿山中真有那我派所需的精铁便是再好不过了！锻造精铁本就稀少，若非玄震寻回一批精铁补上了空缺，否则怕是羲和望舒的冶炼是要耽搁了。”
似乎回忆起什么，宗炼叹了口气，摇头道：“蜀山同我琼华皆为修仙寻道一脉，当年蜀山声势之赫甚至在我蜀山之上，若非当年那上官警我叛逃蜀山，造下种种错事，虽最后丁隐侠士力挽狂澜，但蜀山终究是凋零下来了……”
同样回忆起当年那场浩劫，太清原本带着笑意的脸肃然起来，他望着微微沸腾的铁水，双眸盈满了深红色的光芒，一字一顿道：“因此，我琼华必定要铸成羲和望舒，举派成仙，不堕先辈之名，而非被这滚滚岁月淘尽，落得跟蜀山这般只能依附而存。”
若能完成琼华祖祖辈辈世代遗愿，太清纵百死而不悔！
太清一踏出铸剑室，只觉得身上热气很快便褪去，他一眼便看到了站于榕树阴影下那抹身影，以及她牵着的那个小萝卜头。
太清有些诧异，平日里此时夙瑶当时在处理琼华事物，又怎会来此呢？
完全没有觉得自己将工作推给徒儿有什么不对的太清看着潜影走到他面前，流水行云般优雅行礼，道了声师傅，而她旁边的玄霄也学着她的举止给太清行礼，只是由他笨拙的作揖的模样和潜影对比起来倒是令人有些忍俊不禁。
太清好奇道：“瑶儿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潜影淡淡道：“师傅昨日走得匆忙，夙瑶特意带玄霄师弟前来问安。”
太清一愣，随即便想通潜影言外之意。
他从被带回的弟子中观出玄霄的极阳之体，当即便收他为徒，而后接到蜀山掌门飞符千里传音后便匆匆离开，只是急忙中让弟子带玄霄随意在在并未曾将玄霄安排妥当。
不过看着玄霄虽然消瘦却精神面貌很是精神的模样，看来昨夜他被照顾得很好，况且这一见便知极为沉默寡言的孩子如此乖巧的任瑶儿牵着，刚刚行礼完后立即自然而然的牵上她的裙摆，可想对瑶儿是极为亲近的。
太清合掌笑道：“还是小瑶儿妥当。容我好好斟酌，看看哪一位侍者适合玄霄。”
潜影颔首，垂眸淡淡道：“师弟年幼。”
“噗。”太清忍俊不禁摇头笑道：“你又年长几岁？这般老气横秋的。”
潜影抬眸盯着他，淡淡道：“得谢师傅多年教导。”
敏锐的从他们的趣话中发觉了言外之意，玄霄松开了潜影的裙摆。正淡淡的将太清掌门堵得摆手的潜影愣了愣，低头只看到一个头发干枯发黄的后脑勺。
潜影抬头对太清掌门行礼，道：“那师弟便交由师傅，夙瑶还有琐事未完成，先告退一步。”
玄霄只感觉一阵香风飘过，头微微抬了抬，看着潜影毫不犹豫离去的身影。
突然脑袋一重，暖暖的大掌毫不嫌弃的摸了摸他枯燥的发顶，玄霄抬头，就看到太清掌门毫无收徒大典上的气派威严的蹲在他面前，与他平视，眼中是以前从未有人给予他过的慈祥，他轻声似乎怕吓着他般道：“你师姐不是不想照顾你，虽然她素来一副冷清的模样，但是她啊，比谁都要温柔。”
“我琼华世代以铸剑修仙为一生所求，前有重明前辈提议铸造阴阳两剑来举派飞升，到了我这一代，羲和望舒两剑有望铸成，身为羲和剑的宿主，我琼华世代的希望便交到你身上了。你的侍者，并不单单是指照顾你衣食住行，还要引导你融入这个修真界，每个人的侍者都是他们的引路人，修道路上走不走得长远，侍者是重要的。”
“为了羲和望舒出世，我琼华派自是倾尽所有，如同师傅，为了推演铸剑机遇每日必耗尽心力，顾不得门派琐事，我尚且如此，何况其他各脉长老呢。幸天佑我琼华，所得弟子皆为旷世奇才，且不说你玄震师兄四海奔波寻得精铁之功，只说你师姐，她天生道骨，悟性极佳，又生而知之，虽年幼，却已能稳妥的替我这不尽责的师傅担起了重任。她早年前便观天地有感，欲入尘世看破方得以道途前行，但她如此年幼，我等又如何放心放她入凡尘历练呢？”
“所以她虽法术精湛，但往日很少使用，如同寻常人般作息聊以慰藉，况且每日还需打理繁多琐事，又怎么可以好好的照顾你呢？她是为你着想。”
潜影如同往日一般往登仙梯走去，途中一如既往的徘徊着精心打扮的琼华女弟子们，和寻常并无两样，除了……
登仙梯前，潜影望着高挂天际的登仙梯，转身低头看着刚及她腰的小萝卜头，淡淡道：“此登仙梯为琼华十三代掌门所设，用于考核弟子修为，每一层皆有禁锢，一层重于一层。你尚且年幼，无须来此。”
玄霄抱着木剑不吭声。
潜影转身踏上登仙梯，每跨过一层，便有一道禁锢加诸于身。
这条路，潜影已经风雨无阻的走过数年，这九九八十一坎的十层天梯每一道纹路早已铭记于心，这次途中并非没有人欲与她一道同行，然而玄震等人终究事务繁多，也有许许多多届的女弟子随她登梯，但且不说这登仙梯功效如鸡肋般食之无味，只可考核同磨砺意志，对修行功效比不得其他途径，只说每次登完先梯后皆大汗淋漓狼狈不堪，就足以让那些想要在仰慕之人面前维持最完美一面的女弟子们放弃。
踏上第三层，玄霄只觉得身体崩硬得不似自己的，自己像是岸上的鱼，每一次喘息都像肺要涨穿。用木剑支撑着身体，大力喘息得玄霄透过被汗水氤氲得淋漓的双眼看着前面那道依旧优雅的身姿，深深的吸上一口气，咬着牙继续往前走去。
及至第五层之时，玄霄身上的洁白如雪的道袍已经被汗水浸湿，他像是整个人在地上滚了一团般脏兮兮的，无力的跪在光滑的梯石上，大滴的汗水遮不住他看向前方的视线。咬了咬牙，他绷紧僵石般的腿从地上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前行。
玄霄‘扑通’一声摔在第八层的的梯石上，冰凉光滑的梯石让发热到让人觉得五脏六腑会从体内炸出的身体好受了许多，他剧烈喘息着，望着那个依旧不回头看一眼的背影，闭上眼睛蜷缩成一团，似烈日中岸上的鱼颤抖着，一会，他伸出汗淋淋的手，一点一点的，坚定的抠住梯石，缓慢而不停歇的往上爬去。
一踏入卷云台，玄霄只觉得一真清风吹过，五脏六腑瞬间似乎长了几十张嘴巴般贪婪的吸取着透人心脾的微风，他趴在卷云台艰难的回头看去，一道望不见来路的阶梯恒挂在天际，巍峨的琼华楼宇变得渺小似蝼蚁，抬起千钧重担压着般的手往下方抓了抓，好似将整个琼华护在了手心。
歇了许久，玄霄抬头望去，只见潜影盘坐在卷云台中央，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闭起，双手放置于膝上。
玄霄撑着发抖的腿站起，踉踉跄跄的走到她身边坐下，颤抖的手将双腿盘起来，消瘦的小手放在膝盖上。
闻着身旁淡淡的馨香，听着耳边轻轻拂过的风，玄霄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在渐渐睡去，他觉得很模糊，又觉得自己意识很清醒，原本嗡鸣的双耳似乎拜托了那一直呱噪的声音，远处传来空灵的钟声。
不知过了多久，玄霄睁开了眼睛，只看到了漆黑的夜空，他不敢置信自己竟在此待了如此之久。随即立即往身边望去，待看到那黑夜中越显冰肌玉肤的人才安心下来。
在玄霄望去的瞬间，潜影也睁开了眼睛，她拂了拂有些凌乱的道袍，然后毫不停滞的往登天梯走去。
玄霄用袖子擦了擦尘土已经凝固的脸，跟了上去。
一踏入登仙梯，玄霄忍不住闷哼一声，十层的禁锢猛然降临让他双脚一软，险些站不住，若不是手疾眼快攀住了岩壁怕是会滚了下去。
下去同上来不一样，玄霄只觉得没往下一层身上无形的千钧铁衣没往下一层便褪去一层，难受减轻的渴望让让他本能的再走快一些，有好几次险些脚底打滑滚了下去，后来他便懂得一步一步脚踏实地的走。
最后几个石坎玄霄是滚着下来的，‘扑通’一声脸朝下的摔在地上，大力的喘了几口气，正要爬起，他只觉得自己落入了万花丛中，四面八的香气丝丝缕缕的往他鼻中钻入。
玄霄抬头看见潜影面无表情的脸，然后看见她站起，牵住他往前走。
自己的枯木般的手指被师姐陶瓷般的手握着，玄霄随着走了几步，悄悄的弯起了手指，将那温润包裹在手心里。
正在点灯的弟子听到身后动静，转身便看见了潜影他们，上前几步笑问：“夙瑶师姐，先前我看着师姐师妹她们不肯离去，被重光长老赶着回去，我就想着你肯定未下来。今日可是发生何事？以往你从不会在卷云台待得如此之晚的。”
玄霄猛然抬头。
“无事。”潜影道：“不过是有所顿悟。”
同点灯弟子告别，又走了一段路，玄霄感觉身上的汗意褪去，这夜间凉风一吹，不免有些寒意。
玄霄突然被抱起，被吓了一跳的他本能的将手环上了潜影的脖子，有些发怔的看着她依旧波澜不惊的面容。
突然想到太清掌门的话。
“你师姐不是不想照顾你，虽然她素来一副冷清的模样，但是她啊，比谁都要温柔。”
他一直都知道的。
在琼华到村子择选弟子的时候，村民们怕他这个小妖物会令村子在琼华仙人面前蒙羞，便将他丢入枯井中盖起来。虽枯井早已被封死，但塞下一个大人也不成问题，何况是瘦小的他。
犹记得那几日往日会给他塞一两个馒头的大婶没有给他丢来馒头，他饿晕的蜷缩在枯井里，眼前天昏地暗的安静的等着死去。反正像他这样的小妖物，或许死了，也是他这一生唯一能报答村民的收留之恩的吧。
然而他终究没有饿死在那一口枯井里。
井盖被揭开，多日不见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留下泪水，很快一个娇小的身影遮住猛烈的日光，泪水淋漓的双眼看见一只手朝他伸来。
用尽全身的力气，玄霄生平第一次朝他人伸出了手。
就像握住了最璀璨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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